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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剥夺的人》寻求发表
作者:王弘缜

   一个微不足道的人,农民工菅吾国此时正趴在距离城市不远的坚硬的公路边上。他遥望几个月前他曾经参与建筑的一座科技大厦,它独特的外行设计像一把利刃高高耸立直刺天空的腹心。

菅吾国是那种让城里人一见就皱眉头蔑视之情溢于面部的农民。他没有见识,认识几个字,身上还有不少小农习气,开口满嘴很土气的方言,语言本无罪,但是现在它也是身份的象征。他在建筑工地干最苦最累最脏的活儿,他的衣服从来都是肮脏不堪,纵使换上干净一点的衣服也会被人一眼看出来是个农民。灰尘常年蒙盖着打结的头发,不禁让人怀疑他有几个月或常年没有洗过头。他是那种在城里走到哪里都被排斥的对象,这点他敏锐地觉察到了,所以他在城里干活几年了很少到城里面逛街,他和他的工友们吃住在工地,整年的活动范围就是工地,从一个工地到另一个工地,只有工地是他的家。

他遥望的那座科技大厦快竣工的某一天,他清楚地记得工架倒塌到地那一瞬间,他的一个工友的下腹被钢管轧开,撕裂时突然溅出的热血喷他满脸,五腑六脏都翻了出来。就在那刹那他失去知觉。

菅吾国再次获得意识时,他躺在医院里。随后他知道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是,他的双腿从膝盖以下齐齐砸断,无法再接上;第二件事是,当时工架上的几名工友全部死亡,他是唯一大难不死的人。对死亡的恐惧抑制住了盘旋在他意识里断掉双腿的绝望,毕竟自己还活着,他强烈地渴望活着,哪怕像他这样靠干体力活生存而又断掉双的时刻,比起死去的工友们他甚至为自己的命运庆幸了。

与此同时,常年以来一直被忽视的菅吾国从他自卑的心里洋溢着一生都没有过的幸福和感恩。这些天来,当地的政府官员走马观灯地来看望他,医生们一一地把他们做了详细的介绍,但是菅吾国始终分不清楚有多少称谓,在他看来他们只有一个统一的称呼:领导。多么伟大的词语,只有这个泱泱大国才能创造出这种可怕的伟大。

菅吾国记得,那些官员们个个慈祥和善,对他问寒问暖,无微不至,就像伺候他们自己的老爸,伺候自己老爸未必见得做到小心翼翼的程度。对着记者的镜头,那些官员们更是做得体贴入微,说起话来豪言壮语,动不动把人民利益扯到最高点,在那时候菅吾国不但像他们亲爸更像他们十八代祖宗。

菅吾国在此刻彻底被征服,他的心灵从来没有过的震动,他像是在一转眼间从地狱升到了天堂,那一刻他成了全国的明星人物,各大媒体均有报道。他被爱包围着,医生们不再是以往的冷漠无情了,领导们不再是以前的遥不可及了,所有这一切让他有了过去从不敢奢望的憧憬未来的希望,断了双腿明天反而更加美好。

过了些日子,曾经关怀倍至当众许诺的官员们再也没有见过他们的身影,医生们的热情也逐渐消退。

这个事故发生以后,菅吾国死亡的工友们的家属及村委代表陆续来认尸,拿了一些补偿抱着骨灰盒回乡下去了。而菅吾国家里什么人都没有来,他自己清楚他家处西北最偏远闭塞的大山区,发生事故的消息能不能传送到他家都说不定,就是传到了家里,也没有人来。极度贫穷造就了他们寸步难行,他们的视野从没有超出那个大山区,像是生活在原始社会的部落群族,并且,这个群族覆盖着整个中国的大地,占有中国半数人口。

菅吾国自从医院里醒来那一刻,一直处于甜蜜的生活状态,他连日期都忘记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医院里躺了多久。

很平常的一天,一个面容慈祥的中年医生和蔼可亲地对菅吾国说,建筑公司给他的赔偿费已经用完,如果要继续住院得再缴费。

菅吾国第一次听说建筑公司给自己赔了钱,他原以为自己住院是那些领导亲切关照过的不用花钱的。

看着医生慈祥的笑脸,菅吾国想问一下医生一句在他心底琢磨了好一阵子的话,他没有底气问出那句话,自卑意识占据上风,话到喉咙口又咽回到肚子里。最终医生温善的笑容给他足够的勇气。

“我不是工伤吗?领导们说过照顾到底,确保康复吗?到头来还得我自己掏钱啊?”问这话菅吾国憋足了劲,但是他的声音仍然有颤抖的余音,内心的怯确使得他声音细小,脸色煞红像做错了蠢笨的事。

医生慈祥的脸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轻蔑之情,随即他克制住没有把这轻蔑表现出来,仍旧是满脸慈祥地说:“看病是天经地义的了,领导们说归说,国家是不会给你一分钱看病的,你这些农民出的工伤多的是了。我们城里人看病都是难题,别说你们农村人了,市民他们都管不过来,哪会顾得上你们农民。”

菅吾国也不知道医生说的是对是错,他没有就一个问题去思考的意识和习惯。从他半生的经历来看,国家的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们都有充足的理由给你解释,他们每个人都是法律,对与错无从证明,就是证明了又怎样,他们同样有更多的充足理由搪塞。

这一刻,菅吾国又想到一个问题,他想既然问了就问到底,如果现在不问以后说不定没有机会,说不定也没有勇气问了,还是趁热打铁吧,他暗自思付了一会儿,他确定就是厚着脸皮也要问问。于是他又鼓足勇气问:“建筑公司给我赔了多少钱,我一点都知道。”

由于他心理紧张害怕,这时的脸色十分难看,显现出来的是给人误会的很生气的神态。这个难看的神态被精明的医生扑捉到眼里,同时对这句话的理解也让他心里很不舒服。这句话,菅吾国本人的意思重点是想问问赔了多少钱,回答与否他没有强调,“我一点都不知道”这半句话是运用了中国人固有的含蓄委婉的方法,给医生提个醒;而医生听了这句话把重点放在“我一点都不知道”上面,以为菅吾国责备他隐瞒了菅吾国的知情权。其实,菅吾国一辈子都没有听说过‘知情权’这个词。

菅吾国的话刺激到医生的一个潜意识:你不配知道知情权。我可以口口声声说平等地对待每一个病人,但是,压根都没有想过告诉你赔了多少钱,你根本无须知道,你无关轻重,可以忽略不计。这种潜意识传达一个事实,作为人你我是不平等的。医生自己的潜意识被刺激了,他自己甚至不知道,直接的结果是他听了这话变得羞怒,迅速产生一个想法:你是农民竟然敢质疑我?!你还不配!

而实际情况上出现在病房里的一幕隐藏真相的表象是,医生带着傲慢的口气说:“还怕我们满你不成,也不看看我们是什么地方,是国家大医院!那我就告诉你,建筑公司总共赔了九万元,是人民币不是美元,美元你知道吗?欧元你知道吗?要不是这次事故大,有领导过问媒体报道九万你也别想拿。,还有你那几个死了的工友,你跟着死人沾光,他们几个不同时死,死亡的人数多,哪有上下领导过问各种媒体报道?谁会管你?你还怪我们医院不告诉你赔了多少钱,要不是我们收留你给你细心治疗你早死了,还敢抱怨?见你工友去吧!”

医生的声音越来越高,开始来回走动,挥舞着一只手,非常生气。刚才的慈祥已经消失殆尽,剥落了华丽的外衣。

菅吾国真的很害怕,和中国所有的公民一样,有一个共同的信念:不能得罪医生,不能得罪警察,不能得罪官员,总之,不能得罪所有的标榜着国家的人。

他默默忍受着医生发脾气,他真心诚意地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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